如果你了解过一些所谓“灵修班”“身心灵成长营”，可能会发现一个现象：它们常常安排连续数日的封闭课程，白天密集上课、分享、忏悔，晚上还要集体吟唱、舞蹈、冥想、诵念。有人打瞌睡犯困，则会被提醒“坐直”，如果有人熬到哭泣、崩溃，反而会被“大师”解释成“终于突破了”。
熬着不睡觉，乍一听像是一场“修行考验”，也选的是夜深人静的半夜三更，但从睡眠科学和心理学的角度看，这里面很可能藏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人如果长期缺觉、疲惫，判断力就会大幅下滑。
也就是说，所谓“开悟”，未必是什么神秘体验，更可能是大脑在缺乏休息之后发出的求救信号。
睡眠不是“少睡一会儿也没关系”的小事。人要保持清醒思考，需要同时用到注意力、记忆力、对风险进行判断的能力。承担这些功能的重要脑区之一，就是大脑的前额叶皮层。
我们其实大可以把前额叶理解成大脑里管“叫停”的“指挥部”，它能够综合运用咱们前面提到的几个能力，帮助我们清晰判断自己接收到的外界信息，比如这话有没有依据？这个要求合不合理？这个人靠谱不靠谱？
但在睡眠不足时，这个指挥部就会因为长期加班导致表现水平大幅下滑。没准看上去还在听课、对话、点头，但实际上注意力与判断力已经不太好保持在比较敏锐高效的状态了。此时，人也更难在交流中把握住他人话里的漏洞，也更难发觉别人在给自己“下套”。
关于睡眠剥夺影响核心认知功能的研究综述指出，睡眠剥夺会影响风险感知、风险容忍和风险决策策略。简单说，就是睡不够时，人不仅更难看清风险，还可能更容易接受原本不会接受的安排。放到“灵修”之中，这种判断力下滑的情况就更危险了，睡眠不够、特别疲劳的情况下，学员就更容易盲从大师——其实在很多传销组织中，也在使用类似的套路坑害参与者。
睡眠不仅影响思考，还会影响情绪。
正常情况下，人在遇到压力、恐惧、羞耻或愤怒等负面情绪时，大脑能够提起精神来互动进行一定的自我调节。可人要是缺觉了，情绪调节能力也会随之下降，因为睡眠是帮助大脑代谢与负面情绪有关的皮质醇素的重要窗口期，所以越是睡不足，皮质醇素堆积越多，人的情绪就越不好。我们身边有的人一睡不好觉就容易发脾气，其实就是因为类似的原因。
因为睡眠不足会导致人放大负面情绪，所以“灵修”培训中尝试操控学员产生的恐惧、焦虑和愤怒也会因此被进一步放大，再搭配深夜里的“大师”责备、情绪化的音乐，都可能让人产生更为强烈的情绪反应。
关键在于：这些情绪体验本身的确是真实的，但“大师”对之的解释却未必靠谱，于是就给“灵修”培训加害学员提供了可乘之机。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值得警惕，那就是负面情绪越强烈，人就越急着寻找某种解决方案——所谓病急乱投医。这时候如果有“大师”如此解读：“痛苦是因为还不够虔诚。”那没准下一步就是索要钱财或者其他比钱财还重要的东西了，而慌了神儿的学员则可能真以为大师抛出的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睡眠不足还会刺激人做出风险更高的决策。有研究发现，睡眠剥夺后，人可能更看重眼前收益，更容易忽略长期后果。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灵修”培训会在深夜的仪式过后突然安排“升级课程”“奉献”“立誓”等环节。因为这个时候，人更容易受睡眠不足的影响，冲动决策。
身为局外人，我们有的时候会困惑——不少受“灵修”蛊惑的人，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是大家公认的“聪明人”，是在商界摸爬滚打过的成功人士，咋就能被江湖骗子忽悠了呢？为什么会面对明显不靠谱的许诺自愿掏钱呢？
其实一个最常见的原因，与这些人“笨不笨”并无关联，而是因为疲劳与困倦本身就是会让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下降。人越疲惫，就越容易陷进对事物的简化解读：导师说的就是对的；别人都掏钱了，我掏钱也没问题；人们都信了，那我也信吧。于是乎，原本需要反复权衡的决策，被包装成了一个看似“自愿”、实际是胁迫出来的选择。
在一些“灵修”团体里，常见一类环节：忏悔、认罪、揭露“卑劣的我”、交出自己的“黑暗面”。表面看这好像是某种自我提升与净化的前置环节，但如果搭配着长时间的睡眠剥夺与疲劳体验，很容易变成一种心理操控。
关于睡眠剥夺与“虚假供述”的研究就在这方面很有启发性。研究者要求研究的参与者承认自己按下了一个其实并他并没有按过的按键，结果被剥夺过睡眠的人会比休息充分的人更容易被忽悠，承认自己按过按键。这说明，在人缺乏休息的时候，抵抗暗示、坚持事实的能力都会下降。
放到所谓“灵修”场景中，如果一个人连续熬夜，又被反复追问“你是不是内心有恶念”“你是不是一直在抗拒真理”一类的问题，他可能会越来越懵，直到自己把自己带进了坑，认下所有莫须有的罪状，然后为了所谓“赎罪”掏空钱财或精力。
警惕“灵修班”的疲劳操控，并不等于否定冥想、瑜伽、呼吸训练本身。许多身心练习如果在科学、规范、自愿、有边界的前提下进行，完全可以成为放松、运动或注意力训练的一部分。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那些刻意压缩睡眠、制造情绪崩溃，又把这种崩溃解释成“开悟”“清理”“突破”的所谓培训。
请牢记：没有哪个积极的人生改变，必须要靠不睡觉来达成。人就是需要睡眠，如果有人告诉你不睡觉能让你更接近真理，那这人肯定是一肚子跟真理没啥关系的歪心思。一个真正有益身心发展的成长环境，应该让人更清醒、更自由、更能把积极的力量带回现实生活，而不是越来越疲惫、恐惧、依赖某个“导师”。
我小时候，有的时候会因为学业成绩、人际关系而睡不着觉，我奶奶总是会安慰我：没事，先睡觉吧，也许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我奶奶不是心理学家，但她给出了科学的心理学非常认可的建议：先睡一觉，你的皮质醇素会代谢掉、情绪会变好、决策能力会变强——深夜emo，其实最为内耗。
要是某个大师跟你说，越是深夜越能进行通透的思考，越是不休息越是投入的修行，那你不妨想想我奶奶的忠告：没事，先睡觉吧。
参考文献
[1] 李爱梅, 谭磊, 孙海龙, 熊冠星, & 潘集阳. (2016). 睡眠剥夺影响风险决策的双系统模型探讨. 心理科学进展, 24(5), 804–814. https://doi.org/10.3724/SP.J.1042.2016.00804
[2] Hyndych, A., El-Abassi, R., & Mader, E. C. Jr. (2025). The role of sleep and the effects of sleep loss on cognitive, affective, and behavioral processes. Cureus, 17(5), e84232. https://doi.org/10.7759/cureus.84232
[3] Frenda, S. J., Berkowitz, S. R., Loftus, E. F., & Fenn, K. M. (2016). Sleep deprivation and false confession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3(8), 2047–2050. https://doi.org/10.1073/pnas.1521518113
策划制作
作者丨叶壮 心理学者、中国心理学会成员
苏静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审核丨樊春雷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 中国心理学会会员赵伟 天津大学泰达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中国睡眠研究会睡眠障碍专委会 青年委员
策划丨张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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